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绘图/高莽
Russian Version
老天爷,你太不公了!

悼念纳依尔·阿赫梅特申

 
◎高莽

  立成先生告诉我,纳依尔·阿赫梅特申在10月最后一天的晚上,在北京听完音乐会回家的路上,

不幸遭遇车祸身亡。一阵悲痛涌上心头,眼前浮现出他那憨厚的笑脸,稳健的动作,耳边响起他那沙

哑的声音和有趣的谈话。

   我与他相识于1983年。十一届六中全会以后,中苏两国紧张的关系开始有些松动。我和戈宝权苏

联作家协会邀请出席在莫斯科举行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国际 研讨会。苏联作家协会派了这位三十岁的

青年学者纳依尔陪同我们。他衣着时尚,戴着宽边眼镜,蓄着胡须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回答各种问

题,足见他各方面知识 的渊博。

   纳依尔当时是莫斯科大学亚非国家研究学院的历史学硕士。口译显然不是他的强项,所以临别时

,上飞机前,他歉意地说:“本来是派我来给你们当翻译的……”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。

   回国后,我们有过书信往来。1984年他请人捎过一本诗选,并附了一封信。在信中他写道:“这

本《俄罗斯十四行诗》是我在勃拉戈维申斯克购买的(我到那 里去讲学)——阿穆尔河对岸就是黑

河市。

   ”布拉戈维申斯克汉文名字又叫海兰泡,是远东一座城市,紧靠中国边界。信中还说:“6月6日

我去乌克兰,然后去德 意志民主共和国;俄文版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与立法》已经问世,我为

该书尽了自己努力……”

   看来,那时他不仅著书立说,而且还经常到外地去讲学,是位能干的忙人。

   1986——1987年他曾来我国济南山东大学进修,对我国的锦绣山河和古老文化有了感性的认识。

   今年10月初。我忽然接到纳依尔电话,他说他想来看我。多少年不见了。他变成什么样子?我向

他讲解我家的地址。他说,不必操心,他会找到的。

   星期天上午,纳依尔来了。

   他的头发稀疏了,脸上也出了皱纹,眼镜换成了细腿的,当年那把漂亮的胡须却不见了。

   我问他:“我的住处好找吗?”

   他笑了笑,说:“我几乎是走遍了中国各个省份,在北京已经多年,找个地方还有什么困?!”然

后略加思索加了一句:“小菜一碟。”他尽量学习汉文的新语汇,而且在试验使用。

   我们谈起近年的工作,他说他在中央编译局当俄语专家。工作责任重大,需要仔细认真。他与同

事关系融洽。他喜欢这项工作。他说:能为中国朋友做些有益的 事,是他的福分。休假时他喜爱旅

游,其实不是旅游而是探寻中国古老的文化遗迹。他到过大江南北,到过东北内蒙,到过西藏、新疆

,到过许许多多人烟稀少的地 方。他写了几本书,介绍中国的过去和今天,还配有女儿拍的照片。

   过了一周,他来电话说给我送几本书来。那次他也是逛完潘家园之后来到我家的,仍然拎着一个

沉甸甸的大书包。时间已近中午。我说:“就在家中吃饺子吧!”他欣然同意:“吃家里自己包的饺

子,太好了!”然后讲了俄罗斯人吃饺子的风习。

   那天我们喝了几瓶啤酒。他看见喝光的啤酒瓶仍然留在桌边,便把它们放到地上。他说:“这是

俄罗斯的习惯,空瓶子是不能摆在桌子上的。”我突然想到他的书中正是这类细节给读者带来好多情

趣。

   他送来的书中有他撰写的专著《香格里拉的大门》,这是一本探索茶马古道的经历的书,谈到茶

叶在中国的发展史,茶的品种,茶道,以及茶叶移植到俄罗斯和俄 罗斯人饮茶的习惯等等。他的书

记述了历史变迁,考证了中俄古籍,描写了现实,读起来饶有兴趣。另一本是他编选的《中国古代文

化。历史导游》,获得过俄罗斯 旅游图书奖。还有几本俄罗斯出版的《俄罗斯——中国》杂志,因

为其中有一期介绍我在莫斯科举办的画展。

   纳依尔并不善谈,但只要提到他所去过的神秘的地方,兴趣大增,话中颇有醉意。他走过丝绸之

路,登过喜马拉雅山,到过完全陌生的角落,考察了中国古代文明与宗教的废墟。

  2000年他和女儿蕾娜塔一起走遍赣南,2003年从成都去了西藏;2004年他和一位俄罗斯朋友访问

了思茅、大理、丽江、昌都、雅安、康定、理塘、巴塘……正因他是东方学学者,是作家,而不是一

般的旅游者,所以他对亲身经历的追述令人浮想联翩。

    他不无欣慰地表示,他的所见所闻及所收集的资料足够他写作十年。

 他从大书包里兜出一本又一本刚刚在潘家园购到的各种中国书画集,还有用俄文出版的中国书法书。

 那天,他还向我了解齐白石老先生的墓所在地,他准备写有关中国书法绘画的书。我告诉他上一世

纪50年代,白俄罗斯诗人唐克曾经拜谒过他的墓,而且写过一首很出色的诗。他立刻让我找出来,并

作了抄录。自己喃喃地说:“这材料有用,很有用……”

 他在我的书架上看到一尊鲁迅先生全身瓷像,爱不释手。我说:“你喜欢就拿去吧!”他没有客气

,低声说了一句:“看着这尊瓷像写作,会有新的灵感……”

 他告诉我明年春节时,他准备回一趟莫斯科,看望85岁的老父亲,还有在莫斯科大学读书的女儿。

他说,他和几位语言学家编纂的新俄语语汇辞典也将问世,一定带给我一本。他还计划写作其他方面

的文章。我相信凭他的才能和毅力,他一定会完成。

  临走时,我说:“给你画张速写像,留作纪念。”画完之后,他在画像上写了一行字:“久别重逢,何其快乐。”

 他说:“我常到潘家园掏书寻古。过些日子顺便再来你家,坐坐聊聊……”他拎着大书包走了。

 下一个礼拜日早晨,我让女儿陪着我去了一趟潘家园。我想在那里或许能见到纳依尔,看看他怎样

在旧书摊上选书,怎样和摊主讨价还价。可惜我的希望落空了。

 没有想到,我再接到的电话,是他去世的噩耗……

 他是那么稳重的人,那么熟悉北京的街道,怎么会那么早就被夺走了生命?!他还有很多很多著作

要完成呵,老天爷,你太不公了!

11月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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